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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澜:我活过,你活过吗?

编辑/白宇
        有多少人来过人间,又有多少人是真正活过人间?一次夜间,蔡澜乘飞机旅行,突遇气流,飞机颠簸不停。一名澳洲人死死抓住座椅扶手,浑身不停发抖。蔡澜却端着酒杯,一口口品着红酒。澳洲人看着蔡澜,大叫:“老兄,难道你死过吗?”蔡澜轻摇酒杯,懒洋洋地说:“不,我活过。”有人问:“你不怕吗?”蔡澜回以洒脱一笑:“对我来说,这一生已经活得够痛快。”
     蔡澜是谁?
       你或会陌生这个名字,但江湖,一直有他的传说。1983年的香港是什么样的?香港影视的黄金时代,也是香港影视的黑暗时代。其时,最为光辉的影视公司之一,就是嘉禾,这天,嘉禾老板何冠昌站在了蔡澜门前,拧着眉头踱着步。蔡澜只是嘉禾的制片经理,何以让何冠昌踌躇不前?这和成龙有关,也和盘旋在香港上空的黑道阴影有关。当时,成龙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愣头青,不会“拜码头”,不会去奉承“大佬们”,这让某些古惑仔很看不惯,久而久之,矛盾越闹越深。一次,成龙去酒店吃饭,竟被二十几个古惑仔提砍刀围上,拼了命,才侥幸逃过一劫。谁都明白,成龙,不能呆在香港了。可谁又能带成龙离开?谁有这个能力、胆气接下这个烂摊子?谁也不想趟这摊浑水,这帮古惑仔是不要命的!要是被盯上了自己也会被牵连!踌躇许久,何冠昌终于推门进去,说明来意。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,只知道随后,蔡澜安排好了一切,手一甩,带着成龙出国了。但熟悉蔡澜的人,不难猜出他会痛快地说:“既然是你说的,我当然义不容辞。”
蔡澜和成龙
        蔡澜何以能救成龙?你需要知道一个名词:香港四大才子。这其中,有写武侠的金庸、写科幻(卫斯理)的倪匡、写歌词的黄霑,而余下的另一个,就是蔡澜。这,就是他的江湖地位。不过蔡澜不喜“香港四大才子”这个名号,他说:“怎么可以把我和查先生(金庸)并列?相对于他,我只是个小混混。”蔡澜和金庸,结缘于《明报》。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,《明报》大咖云集,作者间有一句很流行的话:“不在《明报》写专栏,就没有江湖地位。”四十岁那年,电影监制蔡澜才突发奇想,也想在《明报》写专栏。晚么?当然不晚,但却很难。当时能在明报写专栏,比考香港公务员都难。但还好,蔡澜认识倪匡,并与倪匡定下一条“奸计”。此后倪匡每次和金庸吃饭,就大谈蔡澜。起初金庸没插嘴,后来终于忍不住,客气地问:“蔡澜是谁?”倪匡故作惊讶状:“哎哟!文章写得这么好的人,你居然不认得?”过了三天,金庸来找倪匡,“你说得对,蔡澜写得不错,有多大年纪?”“四十左右吧。”“难得难得!什么时候给我介绍一下?”“他很忙,我替你约约看。”倪匡吊了金庸三天胃口,才约了蔡澜。金庸盛装赴会,三人欣然就座,天南地北畅谈,忽然,金庸推了推眼镜,轻声说:“我想请蔡先生替《明报》写点东西,不知道蔡先生有没有时间?”结果仅用了两星期就敲定了蔡澜写专栏的事,一众老友都跌破了眼镜,其他苦苦等待的作者痛哭流涕。
金庸和蔡澜
       当时蔡澜在电影界极有名气,但在电影界有名气又怎样?你一个搞电影的老小子还想来《明报》写专栏?可想而知,各界作者对蔡澜议论纷纷。遇到这种情况,有些人会选择沉默多年一鸣惊人当场打脸,有些人则会默默颓丧失去信心迷失当下。但蔡澜表示,两个都不选,不服,我有办法让你们服!当时,倪匡是《明报》大牛,在读者心目中的江湖地位杠杠的,
     读过他的《卫斯理》,没有一个说不好。蔡澜就把自己写的剧本交给制片人,对制片人言简意赅地说:“这是倪匡写的。”制片人一看,剧本很好,行文也是倪匡的风格,立刻拍板,买下版权。过后,倪匡被人问起,一头雾水,一脸懵懂。这时,蔡澜懒洋洋地露出标志性的眯眯笑:“我写的。”倪匡赞叹:“你小子写什么像什么。”后来,蔡澜在《明报》上写花鸟虫鱼,吃喝玩乐,每每都能写出精妙,渐渐的,外界对蔡澜的质疑声渐小,赞誉声涌出。在那段时期,倪匡写“科学幻想小说”,黄霑写“随缘录”,金庸写“飞雪连天射白鹿,笑书神侠倚碧鸳。”蔡澜写“踏歌江湖行,美食尽囊中”,这是后来《明报》读者,最怀念,最骄傲的时期.。
香港四大才子:金庸、倪匡、蔡澜、黄霑
       1989年,54岁的倪匡喜欢上了一个妈妈桑,就拉着蔡澜和黄霑去妈妈桑的夜总会喝花酒,三个人接二连三讲笑话,逗得那些陪酒的女人七颠八倒。后来蔡澜偷偷跑去买单,才知道一晚要花一两万港币。他当下大叫:“酒又不是最好,女人也不是最美!不甘心,不如把构思卖给电视台!”黄霑倪匡连忙说好,一谈即合。就这样黄霑、蔡澜和倪匡,三个年过半百的风流才子凑一起,喝着Martell和Otard赞助的X.O,开了个抽烟喝酒讲黄笑话,谈天说地再聊人性的《今夜不设防》。节目中,蔡澜直接谈到性:“香港电影一提到性的方面,大家就会觉得是肮脏的。但性是人生活的一部分,为什么不能展现出来?”这话说中了多数年轻人的心声,也曾被陈腐的人唾骂“不知羞耻”,但蔡澜毫不在乎,甚至邀请了几位袒胸露背的美女大谈这个话题。《今夜不设防》播出后,创下了高于70%的收视率记录。BBC甚至派出团队来拍摄了专题片,“当时,全世界都没见过这么自由奔放的节目。”但当时,很多人大骂48岁的蔡澜“老不正经”。蔡澜依旧眯眯笑:“要那么正经干嘛,老了就一定要古板正经吗?我就是老不正经!”蔡澜标志性眯眯笑
        前文说了,蔡澜主业是电影监制,何以能在人到中年时,把人生柳暗花明又一村呢?其实,很简单,有些人到了中年,只能叫“我来过”,而他,叫“我活过”。电影监制并不是一个轻松的活,如何时开拍、何时杀青、进度如何、后勤保障,几乎囊括一部电影中所有繁杂的事项,经常还要同时监制好几部戏。说句不好听的,你想要有性生活还得看剧组进度。就是在这么一个陀螺一般转个不停的职业生涯里,他愣是能忙里偷闲,把日子过成诗。在澳洲拍片时,蔡澜抽空跑去酒厂参观研究,品味不同木桶酿出的酒的不同风味;在韩国拍片时,听说某个地方的桑拿不错,就呼朋唤友,山长水远跑去洗桑拿,体会不同的按摩手法。在拍戏时,遇见冯康侯、丁雄泉等艺术家,就向他们学习绘画、篆刻之道,每日一有闲情,就拿出刻刀画笔,写写画画。这时间一晃,就晃过了蔡澜的前半生。很多人不理解,你这是“玩物丧志”,钱砸进去听不到声响,学到了东西,也不能当饭吃,还不如存起来。蔡澜淡定地说:“见识多一点总是好的。这哪里是玩物丧志,是玩物养志。”这话,在多年之后,一语中的。
        这年蔡澜已经56岁,已经近耳顺之年。他早已经出任CEO,迎娶白富美,走上了人生巅峰。按理说,不会有什么大的人生变动出现了。可这时,一个噩耗传来:何冠昌先生去世了。多年前,他和邵逸夫之间有一场对话:“我一年拍39部片大卖,剩下一部不赚钱,拿来搞艺术、放思考,你看如何?”邵逸夫立刻反问:“既然能拍四十部赚钱的电影,为什么要拍三十九部赚钱,余下的一部不赚?”蔡澜长叹:“邵爵士(邵逸夫)不懂我。”唯一懂他的人已经离去了。“既然在圈内已再无知己,那还留着做什么呢?”蔡澜甩袖离开。他和大多数人一样,前半生只能过自己能过的生活,但是后半生,他想过自己想过的生活。即使不知道后半生想过什么生活,也别过自己不想要的生活。蔡澜幼年时,就跟着父亲一路逃难,他记得最深刻的 ,就是路边无人理会的死尸、伤者,只有嗡嗡的苍蝇给他们最后的决别。这让年少的蔡澜明白:“我们跟整个宇宙相比,只是短短几十年,一刹那的事情,希望自己快乐一点。”这是蔡澜的准则。于是蔡澜离开了。
       无数人为他可惜,他一走,放弃了多少别人求之不得的钱权名利。蔡澜却回答:“人生有限,应该追求一些自己的、有趣的东西。”他,选择了变数更大,更恣意潇洒的人生。
何冠昌先生
       离开电影界的蔡澜还以为自己会没有饭吃,却发现自己怎么着都不会没饭吃。他可以做美食,写食评、影评、上食尚节目;也可以投身商海,与酒店、食肆合作,开发产品;还可以给人写毛笔字、挥春,甚至可以教人金石之道,饮酒方法。而这一切,来源于他当年的“玩物丧志”。离开正常的轨道后,蔡澜发现,自己还有更多的路可以走。2008年,《蔡澜叹名菜》里,蔡澜带着一大帮美女,去各处探吃,寻找各地美味,单是这个节目,收视率就排名全港前五。在节目里,蔡澜西装革履,打着领带,银白的头发往后梳,举止绅士有度,迷倒了一大片小姑娘。吃饭时,他总会一边介绍,一边夹菜,一边招待“客人”,看到难得的美食,没有包袱地在镜头前拿起就啃。他的脸上仿佛写了几个大字:美食美人,人生乐也!他丰富的学识常常让美女嘉宾忘记吃喝,只会崇拜地望着蔡澜,让电视外的观众妒忌不已,吃完后,他还会礼貌的对厨师、工作人员致谢。就连女神李嘉欣都被他圈了粉,崇拜地说他:“是最绅士的男子。”
蔡澜叹名菜
        一次节目里,嘉宾问他:“您和金庸先生是好友,那他是不是真的会做菜呢?还是全凭想象写的菜谱?”蔡澜说:“金庸真是一个想象力很丰富的人,但他的菜谱很多都是乱写的……”为什么敢这么说?因为蔡澜试验过。当初蔡澜看到《射雕英雄传》里黄蓉把豆腐镶在火腿中给洪七公吃,蔡澜觉得不可思议。书里这样描写:“黄蓉十指灵巧轻柔,将豆腐这样触手即烂之物削成24个小球放入先挖了24个圆孔的火腿内,扎住火腿再蒸,等到蒸熟,
       火腿的鲜味已全到了豆腐之中,火腿却弃之不食。”看到洪七公吃得津津有味,蔡澜的肚子也直打鼓。蔡澜不会只打鼓,他真的就照着菜谱试验起来。他买来几条顶级金华火腿,准备大展拳脚,可奈何火腿太硬,想了很多办法都没用,就干脆拿电锯锯开火腿,拿电钻在火腿上打洞。豆腐触之即烂,蔡澜就用圆形的雪糕器把豆腐舀出圆形,放入二十四个孔中。随后猛火蒸之,让豆腐入味。多次试验后,蔡澜发现猛火蒸八小时,豆腐才能保持最鲜嫩可口。
       最后“做出来的豆腐皆入味。客人只食豆腐,火腿弃之,大呼过瘾”《射雕英雄传》里的洪七公大呼过瘾。《射雕英雄传》外的金庸大呼过瘾。至于金庸写的其他菜谱,蔡澜只是长叹一声,尽在不言中。
二十四桥明月夜
       如今,吟出“沧海一声笑,滔滔两岸潮”的黄霑已驾鹤西去,写《射雕英雄传》的金庸已经鲜少露面,写《卫斯理》的倪匡已经归隐。英雄落幕,壮士归乡。而77岁的蔡澜,依然斜挎着一个黄色和尚袋,穿着一身黑色唐装满世界跑,寻找美食、美景。他还会拉着金庸一起去旅行,教金庸喝意大利土酒,他还会拉着倪匡一起开直播,现场教人泡妞。他仍活跃着,著书、代言、开网店,精力旺盛,做着一切有趣的事。无趣的人生,只能叫“我来过”,只有有趣的人生,才敢叫“我活过。”蔡澜活过。在忽明忽暗的人生里,很多人披星戴月地“讨”生活,
       很多人百无聊赖地“熬”生活,最后,他们对身旁的人说:“看!这就是生活!”对于这一切,蔡澜回以大笑:“我活过,而你们真的活过吗?”他光明正大,兴高采烈地追着他想要的有趣生活,也兴奋的向世界宣布:“老子活得很痛快!即使立刻死,也没有遗憾!”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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